《这样的阿丘》:一
一
“阿丘,要好好努力呀!”
无论是动身出门,还是远走求学,家中亲友总会这样对我说,我总是笑着答应:“嗯,一定会努力的!”听到这样的回复后,他们的脸上便像打开开关一样瞬间就齐刷刷地挂满了欣慰又期待的笑容,好像已经看到了我努力奋进,最后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因为他们总是这样说:
“阿丘这孩子,听话又懂事呀。”
夏末镇子里的早晚已经有了凉意,白天却时不时会吹来一阵裹着热气的风,像一团塑料布一样地糊在人的脸上。桥下浊浊的河水循规蹈矩的走着,它已经这样走了十多年,下大雨涨水的时候流得快,却也是这么多年一样地快,慢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一直慢慢地走。河面上不时地有垃圾漂过,河两岸新修的公园就这样看着,和我一起盯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我喜欢这样看着河水发呆,看着河水就像看着好多人一样,虽然污浊不堪,只顾这样呆滞地走着,却终究要去个地方的。
“阿丘,回来接一下客人,店里忙不过来了。”母亲打电话叫我回家。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拒绝了母亲的要求会怎样,内心里的我只想在这河边坐着看着,我是怠惰的,既然不想回去,为什么不拒绝呢?
如果我拒绝母亲的要求的话,便会让母亲对我感到失望,其实若是我这人再无情一些,自私一些,也大可以不顾及母亲的想法,可是我若保持着自私的想法,那么我长久以来苦苦经营。挂于自身的所谓“懂事”、“听话”的标签也会货不真价不实,这些标签所带来的夸耀与赞美也会随之减少,而像我这样好面子又虚荣的家伙,是万万丢不得这些的,这也是我这人的自私之处吧。在看河水的自私与享受夸耀的自私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后者。
于是我移开看向河水的目光,对母亲说道:“好的,我马上就回去。”
他人的眼光是一件可怕又奇怪的东西,当一个无礼莽撞、目无尊卑的家伙有一天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并给这样的语句施加以彬彬有礼的声调,他身边的人就如同见到了奇迹一般,开始鼓励他夸赞他,就好似他从前的种种错误都可一笔勾销,往日的坏印象不过是昨夜的噩梦,都可以忘掉,而当一个温和处世、待人亲切的家伙有一天发了脾气,说了臭骂脏话,人们看他就要大打折扣,“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以前我看错你了。”这样的话就会不断从旁人的口中冒出,然后不断地添油加醋地相互传递,而这个家伙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差错,可要比无礼的人说一两句礼貌的话难得多。
回去的路上我不敢再耽搁,只在路过常去的网吧和面馆时往里扫了一眼,便接着往回走了。我走得有些着急,一些细汗从我的后颈和额头冒了出来,我用手抹了一把,继续走着。
二
身上的瘙痒让我忍不住地抓挠,一边挠着我也就一边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我厚重滚圆的身子艰难地翻了一下,睁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十一点整。
我揭开又潮又臭的被子,从床头柜上成堆的垃圾中翻出了昨天吃剩下的半截香肠,一边嚼着一边机械似的在一个程序又一个程序之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在看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有新闻,有笑话,有视频,有照片。我有时候笑着,笑着笑着嘴就突然不动了,绷成了一条直线。
也许是这半截香肠吵醒了我刚刚还在沉睡着的肠胃,我坐到床边,去够拖鞋穿,也许是脚趾甲太长了,拖鞋穿起来也有些小了,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扫了一眼洗手池,两个星期前就泡在洗手池子里的衣服散发着又酸又苦的霉味儿,一些黑蓝色的碎沫浮在水面上,陪着臭味儿慢慢地漂浮着。我则是习惯性地选择忽略掉这些。
上完厕所,我套上味道比洗手池里的那些要小一点的衣服,趿拉着拖鞋,从出租屋里走出来,虽然是初春,但南方的阳光和温度却挺着急地想要变成盛夏的它们,都说太阳里的紫外线可以杀菌消毒,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感觉这光线要把我蒸发殆尽,可能是我的块头太大了,太阳经过冷静地判断认为这个消毒任务过于繁重,便着急地躲进了云层里,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它的懒惰一样。
在一家最近的早点铺子里要了肠粉,老板瞅都没有瞅我一眼,便回身开始忙碌,开小吃铺子的人是吃尽了人间烟火,万千事态的。衣着光鲜亮丽的、戴金链子有纹身的、趁着青春年华甜蜜成对儿的、穿着洒满了油漆和浆子斑点的工作服的、破烂不堪的要饭的……他们见了太多太多,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几近和周围灰尘同样颜色的人毫无兴趣,他们不关心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你这样的人能够什么时候把钱掏给他们。
太阳估计是为了掩盖刚才的尴尬,忙催着云层下了场急雨。我刚好吃完,皱了皱眉,把手搁在衣兜里走了出去,这边的路面并没有过多的硬化,雨水砸在土上,炸出来的泥点子打在我的脚上腿上,给我本来就泛着气味儿的衣服加上了与其相配的花纹。我慢悠悠地向网吧走去,是的,不论刮风下雨,网吧是终归要去的,光是想想能在那里消耗完这一天的时光,便有了前行的动力。
打了几局游戏,外卖小哥也准时把吃的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大口地吞咽着,却也在奇怪上一顿饭明明吃完并没有多久,现在却饿得如此难受。我吃得有些快,成块儿的米饭堵住了喉咙,我拧开水瓶大口灌着水,喝水就权当吃饭的中场休息,我趁着这个空当四处看着这个网吧。这里的每个生命都鲜活地跳动着,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又或许是为了拼命证明自己并没有消失,有的沉浸于昨日的疯狂中,此刻整个人都陷在了座椅里,睡着的表情和他面前一动不动的电脑桌面一样;有的人投入着平日里压抑着的情绪,这一点可以从他桌子和脚下堆成山的烟头看出来。我看了看自己电脑屏幕上静止的游戏画面,瞅了一眼还剩几口的外卖,不禁笑了出来,也许这饭盒也能当作存在的证明呢。
晚上回到出租屋,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无非是嘘寒问暖,过得怎么样?学习任务重吗?这里的饭吃得习惯不习惯之类的问题。
“吃得还不错,中午和篮球队里的朋友一起出去聚餐吃火锅,最近学的课有点儿难,不过我搞到了几本辅导资料,学起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就是物价有些高,生活费有点不够,其他一切都好,你们放心就好。”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来应答,母亲听了之后语气里的关切又多了些许开心,我向父母撒谎时,我的演技就如同奥斯卡影帝附身,而我的父母也就是我最愚蠢也最忠实的观众,对我的表演深信不疑,于是母亲放心地挂了电话后又给我打了一笔钱,以供我打着外出求学的幌子逍遥度日。谎言这东西人人讨厌,却人人难以舍弃,毕竟它是惨烈又丑陋的真相揭开之前,人们得以苟延残喘的唯一手段。许久之后当我发现根本无人相信我的演技时,我才明白,我所认为的最愚蠢最忠实的观众才是演技最高的演员,我才是那傻到家的观众,那种被欺骗时的心甘情愿与深信不疑被父母表演得如此真实,以至于让我收获了好久的侥幸与心安理得。
- 5星
- 4星
- 3星
- 2星
- 1星
- 暂无评论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