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遇》:序章 道始
序章 道始
在宇宙的边缘,星空的尽头,有一片虚无。
虚无中是一块猩红色的大陆,平铺而去,延绵万里。大陆上有肆虐的空间漩涡,亦有山有河,有鱼有禽。鱼广数千里,鸟翼若垂天之云。但鱼不是鲲,鸟也不是鹏。晶莹的鱼腹下是腐烂的枯骨,厚重的羽翼下爬满了蛆虫。这里也有人,外貌体态均与常人无异,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没有瞳孔,幽深空荡的眼眸映照着整个死气沉沉的大陆。
这里不是极乐,亦不是地狱,而是亡去的不甘躯体的归宿。这里是尸界。
人类是这里的主宰,他们也叫做僵尸。
开天以来,僵尸被放逐至此,已有数万纪元未曾离开。僵尸是生命的天敌,从一出生,他们便跳出时间之外,长生不老。正因如此,他们被天地厌弃,从此只能生活在这片遗失的大陆。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再活着回来。因为虚无外有天,有天就有天道,被天道监禁的他们一旦被发现不安分,也行下一刻便会被天道抹去存在。
好在上古有位大能从宇宙中夺了这块大陆,他们才得以生存,虽然那位大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在尸族世代团结,才保证了种族的延续。好在虚无里悬挂着一轮太阳,让他们得见天日,那是他们老祖的一只眼睛。
他们能活很久很久,所以尸界总是沉静,甚至绝望。
但今天有些不同,听说有位僵尸从宇宙中回来了。
虚无外的虚无,比黑洞更暗淡的中心,有座由巨龙骨骼制成的宫殿,坚不可摧的瓦顶碎开了一个大洞,仿若巨轮的空间漩涡肆肆虐而入,直冲內殿!
內殿下半跪着一个浑身腐烂的男人,双手中捧着一个赤裸的男婴。身后带着天道意志的漩涡撕扯着他的身躯,银灰色的光粒摧毁着虚无。而漩涡每旋转一次,腐烂便严重一分。
若有人看到这幅景象,必会惊讶至极:那男人分明是金尸境界,身体该悍若泰山,怎会如此轻易被伤到?
不知何时,在殿上黑暗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袍人,仿若与虚无融为一体。辨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目,却偏偏能看清五官,平淡无奇,而他只有一只眼睛,宛如明月。
黑袍人伸出一双细嫩的手,隔空接过男婴,端详一阵竟咧嘴轻笑起来。
男婴有瞳孔,小手紧抓着虚空制成的黑袍,一双黑眸骨碌地打量四周,头上那对可爱的角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身上缠绕的气息竟比太阳还明亮。
黑袍人的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嘶笑起来。癫狂的笑声传遍整个虚无,僵尸们惊惧地望向那轮明日,不明白他们的老祖宗为何突然发狂。
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笑声停止。黑袍人抱着男婴如母亲般温柔,但单眸中的狂热怎么都遮掩不住。殿下男人腐烂已遍及全身,颤抖不止,他已无多少时间。
终于,黑袍人动了。
他从背后伸出一双素手,狠狠抠向自己的眼睛!
没有血腥味,一颗莹绿色的眼珠静静躺在黑袍人的手心,没有瞳孔的绿色瞳仁盯着自己的主人,仿佛诅咒。
黑袍人无声地笑了笑,伸出第四只手,毫不留情地破开男婴的胸膛,找到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自己的眼珠塞了进去!
同样,没有血。
男人快死了。黑袍人抱着男婴下殿,越过颤抖地愈发剧烈的男人,走至漩涡旁,不舍地摸了摸男婴光滑的脸颊,随后转身,狠狠将男婴丢进漩涡里!
那是天仙进入也会湮灭的漩涡,上一刻还对男婴温柔有加的黑袍人竟就这样将他丢了进去!
漩涡旋转得更加极速,男婴很快消失不见。黑袍人回到殿上,渐渐弥散在黑暗中。
男人被腐蚀得只剩头颅,望着黑袍消失的地方忍不住长叹一声。何苦?又是何苦?但他既然要做,那他也只能跟随,早已注定。男人转向漩涡,静静凝视着,眼中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光芒。终于大吼一声,同样扑进漩涡中,瞬间被搅灭,连碎末都不曾留下。
随着男人的死亡,漩涡渐渐消失不见。
殿堂恢复了数亿年来的宁静,黑袍人的五官重新出现在殿堂中央。他神情漠然,好似盏茶前的事只是虚妄,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眶中偶尔流露出的落寞证明着那一切,也证明着他的孤独。
许久,黑袍人喃喃开口,声音如烈火炙烤般嘶哑:
“我只有你了,一定要成功……”
故事从此开始。
第一章 野渡无人
大周北境危燕域燕祁山南麓有座不起眼的无名村,村子不大,仅有十六户人居住。在小村尾有棵老松树,松树下有个破灶房,里面有个少年正准备着全村人过年要吃的肉饺。
少年长相平凡,穿着粗麻布短衫,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可做饭的手艺确实一流。
剁好了馅,少年娴熟地打蛋,搅拌,取出先前准备好的面皮,手掌轻翻,一只只小巧精致的饺子便出现在盘中,很快饺子就装满了所有的笼屉。少年走出灶房,晒着太阳,眯着眼打量自己的成果:不错,村里总算能吃顿肉了。虽然那肉少得可怜。
少年静静享受着这安然的时刻,突然心中一动,暗叹口气,恐怕自己又有的忙了。
“小六!小六!”果然不多时,四婶就牵着鹿过来了,着急道,“小六你快去集里买些盐回来,哎呀这大过年的整个村里咋没一户有盐哩?真是的,都说要省着了,口味还那么重……”
被叫做小六的少年笑呵呵地接过缰绳,接口道:“那该怪我做饭好吃。对了,这时候去,集里还有卖的吗?”
“有的有的!去人家里要,不然今年咱嘴里就没味哩!”四婶从怀里掏出铜钱塞给少年,朝灶房里扫了一眼,惊讶道:“小六真贤惠呀,这么快就包好了,以后你媳妇可有福了!”
“哪里有福啊……”少年数好了钱,递回几枚铜板,“婶,多了。”
“拿着,那是你的红包,咱穷,就这点。”
少年愣了一下,他们村从来没有给红包的习俗,向来是一个包子了事,忙道:“不行,婶,我不能要。”
“你不要啥?你都十六哩,要不要娶媳妇?你瘦成这样,吃的也少,哪里讨得到媳妇?拿着,不然婶跟你急!去去去,买盐去!”说完就转身离去。
少年无奈的望着四婶离开的背影。这么几个小铜板在这乱世根本买不到什么,不过这毕竟是村里人的一片好心。恐怕这些就是整个村的全部积蓄。
不过四婶的担心纯属多余。他生来极少有饥饿感,食物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不过这些可不能告诉村里人,他不想让他们再为他担心。不过不知这样一来能给他以后的媳妇省多少钱,媳妇长成什么样……
算了,别瞎想了,还是去买盐吧。少年甩头笑了笑,跳上鹿背,扬鞭启程。
穿过十里松林,总算到了集市。但因为战乱的关系,很少有人敢摆摊,找盐实在花了少年不少功夫。好不容易从一户人家那里借到了些准备回程,又有个人叫住了他:“周自横!”
少年认得这个声音,顿时皱起眉头。这个尖利的声音的主人应该是那位魏家庄的新公子的家丁。怕是又是叫他去做护卫的。前些日子自己替一个孕妇出头,一拳打跑了恶霸,倒惹了魏家庄这个大麻烦,即使是个跟班也不是他能得罪的,少年也就是周自横暗叹了一声。
大周盛行修真之法,灵气充裕,官胄平民皆可修行。可惜资源多被门派占据,真正有功力的平民少之又少。所以他虽然天赋平平,打跑的也不过是个刚刚踏入武道的恶霸,但在这个小镇也是不得了的,直接成了魏家庄的收揽对象。这在别人看来是大福缘,但在他眼里就是大麻烦。
果然,那家丁跑过来,不停的喘气,却仍端着架子问:“前些日子让你考虑进魏家庄的事,你可想好了?”
周自横点点头。
“那走吧,管家可还等着呢,你要是让他等急了,可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就要去拉周自横。
周自横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说:“劳烦贵庄挂念,我能力浅薄,贵庄再找别人吧。”
家丁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难以置信道:“为什么?周自横,每月二两银子加练气的修炼功法你还不嫌够?”
“不,贵庄的待遇极好,但我身体天生不足,无法修炼,辜负了贵庄的一片美意,所以抱歉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告辞。”说完,便不顾家丁的反应,兀自牵鹿离开。心里长舒了口气,自己喜欢安然隐居,门派间的争斗还是作罢吧。
家丁霎时一愣,转瞬恼怒起来。这么多平民里只有周自横敢拒绝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了?魏家庄的待遇极好,他想不出周自横凭什么拒绝,只当他在故作清高,待价而沽。
又想到自己对管家早已夸下海口,说今日必定招到人。此时若空人回去,恐怕要受到极为严厉的处罚。更何况他可是大门派的人,比那些贱民高上一等,何尝受过贱民的气?顿时破口大骂:“周自横,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公子让你当个家奴,管你修炼做什么?要不是因为战乱也不会找你!别不知好歹,否则让你全家下地狱!”
周自横的脚步丝毫不见停顿,对家丁的咒骂置若罔闻。他没骗家丁,自己确实一修炼心脏就会剧痛。话已至此,信不信是人家的事。而这态度让家丁气的想绑他回去暴揍一顿,却又惧怕他的的拳头,于是只能窝在原地,不断咒骂。
正在这时,一队虚鼠域的骑兵突然从拐角冲出,呼啸而过,刀锋上还沾着鲜血,不知道又去哪儿抢掠了。
周自横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雪水,而骑队堪堪擦着鹿头跑过,差点将周自横掀翻在地。头骑叫骂嚣张,浑不在意自己差点撞死了一个少年,倒与那个家丁的骂声相得益彰,而周围的人对此早已熟视无睹。
周自横静静地候那队人马过去,安抚好老鹿,摸去脸上冰凉的泥水,继续赶路。
这就是他不愿意入世的理由。乱世乱,小村足。他何必与这些人争个你死我活?
周自横暗自回忆起自己这十五年来与这十六户人的故事,不禁轻笑。
十五年前,他浑身是血地从天而降,正是这无名村的人救了他,给他取名字自横。十六户人也奇怪为什么他们这些没文化的人会取这么风雅的名字,但他们觉得他该叫自横,好像他天生就叫此名一样,于是就叫他这个名字。十六户人家轮流抚养他,谁也没资格给他冠一个姓。七叔觉得他从天而降,该是天子。于是赋予他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姓:周。从此他就叫周自横。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天上芷风妖兽无数,他怎么可能从天而降?不过是个弃婴,村里人太溺爱他了,给他编了这个故事。
周自横轻轻扬鞭,不再考虑这些。他是周自横,野渡无人舟自横,不愿入俗争权夺利,只愿守着野渡任舟自横。
正想着,忽然听见几个同样赶路的商客私语:“听说了吗?虚鼠域的野骑又来了。听说这次抢了城南的那个无名村,人家不给他抢,他们就把人家全村给屠了!太惨了。”
“太可怜了,十六户人啊!真当我没危燕域无人吗?天天拿除魔卫道当借口,我看他们才是魔头!”
“嘘!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那你我可就完了。不过你还有什么办法?大家同属北方玄天,除了联合还能怎么办?只是可怜的十六户人了……”
“唉……”
周自横听得心头巨震,城南无名村,十六户人,不正是他们村吗?那虚鼠域野骑难道是他刚才碰见的那队人?不,不会。怎么可能那么巧?
周自横扬鞭赶得更急,老鹿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疾跑起来。很快,村口出现在他眼前。
残阳如血,断尸如山。十六户人的残尸,彻底摧毁了他的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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