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系列》：味道一

味道一

在这斜阳处，你不用推我，我自会飘落而去。

那日，我课归时，宿舍底层的横道中央散了一束桶状的阳光。颗颗金絮子旋转飘着在门口看着精巧样子。虽是南国的天气，却已是冬月，冷气都尝得怕了。我像是贪暖，便立在光束下，痒痒柔和的酥软了我的身躯和神经。正贪得享受，耳旁便响起“点点沙沙”的菜下锅的油炒声。偏旁的几米小屋里，两个宿管阿姨弄着自己的午食。我却是暖阳下的浪者，携着那荒芜的冷色稻草，想要逃逸，想要归乡。

那是劣质油在电磁炉活火炉熬久了，菜下得急，翻炒得快，再加点满足安逸才有的味道。或是油放得少了，润滑不了锅底，满半的土豆，煎得糊了，才有的穷味道。

初中时，在镇上熬，绵绵碎碎的细雨总幻化出迷幽幽的白雾。街道像是永泥沁沁的样子，不知安乐！家在绿山角处，去镇上几公里远，走路要两个多小时。一道的几个伯伯家的哥哥姐妹，常是归家的样子，书包准是备好的，连夜也要回去。却也常常在周末因活多了，收拾得慢了，赶不上晚上的自习，急得怨哭。

在镇上，母亲给我们找了个住处，一个地下室，常是湿暗的，灰尘气很重。我们住在偏房的一大间，墙半顶旁贴已一三四尺的门，供人进入。光顺着它，往能进来一大门框，却总不宸亮暖和。门偏的角落，是砖砌水泥糊的水缸，常有水滴的声音，但夜深时才落得清楚。缸脚旁是一周我们要烧的煤，往是我们周末就事先“锄”好的。煤水是像冷珍珠，往是墨色的连体。黑蛇般的沿着墙角蔓延，睡在我们床下。雨夜的时候，白天的水脚印占的水道，便会显了它的颜色。和那床下的珍珠蛇呼应，漫发着骨痛的寒气。引起湿粪裹实的老猪阵阵哼吟，吵醒了睡梦中的男孩，冷了被窝。

另两间是和我们并排的，中间较暖和，偏一口小窗的地方，安了个火炉。是大家煮饭的共用家伙。墙是灰泥的，没有外刷。墙角的各处，都是土木板用转头垒起，上面堆放着个伙的厨具。但常乱放，拿错亦是笑乐的家事。再偏一房，是两个杂毛小子一起的。他们不常做饭，常有钱下馆子，对我们倒是好事，我们却是不喜欢他们。眼中，他们太不同了，不常做饭，不常在房，不常睡觉，不常学习。不同!常是大于道理的，我认为。这间房，没有门开遭风，没有水释寒气，却是极冷阴森。里面堆满了房东家的沙木，木皮绵湿的灰样子。只有半道窗下安放着一张半腐的桌子，桌旁的床是农家常用的昏黄色桃花被子掩着的。霉味发着腐的奶色，常是作呕。

守陪我们的，是房东的母亲，一个八十多的矮小女人。皱纹深得像一道道疤痕。她讨厌她的儿子，儿子亦是不孝顺她的。但这个儿子有钱，她不想在村上拉其他儿子的负担，便跑到这里受气。当然她愿意。中屋的火炉，是她经由，便于我们归来做饭顺气些。我们做饭是先到先做，我们一伙是四个人，本就是优势的。再由一个小妹是上的烂班，常是早放学的，她一头回钻。定是没有其他路风。

然火常是没有力，老婆子讨厌她的不孝儿子，却爱惜他的煤。小妹是烈急性子，往是要和她争吵。

“这样的火气，倒不如温水的热气，烘着做着吃？”她说得用力，脸有些晕花红。

“火是有的，火力也大的，你催一下就好。”她开始总说得柔和。

“火是有的？这样暗红的，阴绵的土灰，连蓝火苗都没有！一看就是老煤！”她说得愤慨了。“早上我添了这样多，全是新煤好煤！”她说得快了，口絮子从黑缺牙中喷出来。

“这样的多人等着做饭，就这样点的时间，都是挤着。你就舍不得那点煤钱，才过得这样可怜。”说着她已端着大满扬撬煤倒进火炉。

见着黑纯亮橙的煤滑落在炉中，她像是起了愤气，竟跳着皮瘦的身子扑了去，伸出那僵尸的双手去夺。口中大叫着：“加了啊！加了啊！你倒这么多干嘛？干嘛？”

小妹像是被她的气劲吓着了，倒了一半便慌忙丢了去。

大家一齐到了，见火炉中还晕晕红的煤，虽一点气闷。却也相互一瞥苦笑，各自准备着自己的食料。等火苗披上清蓝的衣，犹如箭矢呼呼的向上快冒。个个便围着，看看别人菜色，心里暗暗和自己的比量。又顺道帮别人指道指道，充个雅色。老婆子抱着火炉的烟管，边抱怨小妹吵架如何厉害，边说这个菜色好看，味道香艳，那个油都不够，盐又淡了，定是难吃。后者一般是说我们的，心里也如做了负心的事那样难受。节俭是我们几姊妹共有的，油像是身上刮下的，如绿叶褪了一点的色，难割舍。见三姐翻得脸红，少女的嘴嘟得伤痛，来不及它熟透，便匆匆放了拌料。看着这清水漫后的土豆片，到泛有耀眼的光。我们一旁不语，只是静步跟随。只是老婆子往往一手揭开那秘密下的被子。身后说到：“油多放点嘛，淡味如水的，吃得下嘛？”

我喜欢三姐是由这点的。虽是农家的玫瑰，亦是花色鬼魅，更甚有一身的靓丽。用骨气撑起的躯体，丝丝点点都是迷幻的。老婆子的话，她定是要收了花骨朵，放出刺来，狠狠回传去。我常想，事实大于一切，乌云来时，大地自是黑的。现想起，自己是真的小男人，从不敢携洪水勇而咆哮，冲她在世间，吃受道德的磨难。喷她一身的口水，让她晓得自卑的辛酸味。却只会望着窗外的枯草，想它的悲冥和伟大。

倒是趁房东来时，他往是要询问我们近期状。大家便一气的吼：“老婆子，怎是抠得，火常是灭，舍不得添炭，中午饿肚去上课。”又说得怎样惨，又加点风色。老板最后总是大发鸿鸣，叫骂到：“这个老鬼。死不了的老鬼，一天尽找麻烦。”这样我们一旁常可以看到一次骂战。老婆子开始总是激烈顶着，但一般歇得快，只是尽力赶走儿子。嘴里喃喃道：“煤炭是不贵？由着他们这样烧。没有我守着，早耗光你这臭小子的家当。”

记不清楚那日，我课归晚许。插街道上满是这种翻炒的味道。青缕般的绵延欣悦，从道道的细巷深处花散而出。我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感觉心顶泛亮的。不觉满街泥土给世人的厚重，堆堆垃圾的恶臭染坏了鼻窦。地下室见无一人，凉气沁皱了灰墙的皮肤。我便大叫着：“去哪里了？三姐？”

“三姐？哥？”

“来四楼上！”是哥顺着楼梯道漏下的声音。

四楼还是转红的露体。是政府新城镇建设逼着老板干的。房子修得马虎，墙体牛肚一样，只是空有样子。才挂上政府专供的琉璃黑瓦，。这瓦光泽黑晕，做质也如奶粉滑腻，使小镇到添上一色英气。而房内大是难看，火砖、水泥、铁钉、杂木等是乱放一气。但因敞亮，我们也常上来，看书作业。

我到楼口，后房上的红霞染得很厚。光斜射的，泛映到这满屋的火砖上，照得他们脸上通红。哥已用几根铁丝窟了一个砖灶，叫我把墙角的方木折得细些，我便弄边问道：“停电了？”

“饭煲不出来，这里下面吃吧。”一旁的小妹插着说。

现回想，觉得少女的手摸那黑烟，沙白的衣服满是烟熏味，都是勉悲的。对面的小铺，零食大都是五毛，方便面是一块、两块的。几姊妹全是没有进去过。“钱都是贵极了的，且还不好吃，不值得！”这是小妹常说的。当然，比了今天她们的生活，她怕早已忘了，只是我还清楚记得。

烟黄的火苗滋滋的跳动，煮锅被糊上圈圈的黑烟。锅里的水沸噗着，响着欢乐满足的水螅声，飘忽的水汽含了水熟的好闻味。下面后，四人便各自端了一个半大碗，添下油，盐，各点调料，用沸水烫化便为了汤水。顶好要撒点酱油，有黄美的色度，再冒上汤面的油珠，满足都落了里头。

锅小人多，但二次添面的，已就我们男的两人。为了催上时间，往是要放下手中的碗，让那窗外的晕阳陷一半，微微晃亮的。哥拿起一些书页催火力，我便直接嘴对着，吹得晕乎脑胀，起来对着他说笑：“火苗取了半块眉毛，烧了免费的卷发。”正捻着面，不想自己会一下哭起来，满是苦的委屈，气的宣泄，都混进着萧紫的热面。是父亲在楼道口一声：“幺儿，你们吃饭吗？是这样可怜！”

在黑暗中过得久了，惯了，是不怕不羞的。没人可以瞧见，脱光何如不可？可我正暗做着我的迷事，你为何要放出星点的光呢？来灼烧我的痛处！我低头看着，已干粘的面。颤抖着的哭腔道：“还不是你？还不是你？这样的舍不得钱，我不这样吃又要怎样呢？”

“你说！你说！这是谁害的？”

“是爸害的，以后多给你点。”他说得静然的样子，从包里扯了五块钱给我。

我一周十块钱，是定了的。那周是特列，多了五块。以后还是十块，那天的五块，在周末回家时，我亦交给了父亲。

“味道”是我少时的生活。以后还会写。只是我想起不觉是苦，不觉是迷梦。

2017年12月10日星期日

味道二

我落在蓝天的背后，迷了花影，不知是要白云，还是要时光。

“熟悉”一词，人往是怕的。怕它在花后温暖，在光下含影，在情中蝶飞。世人相像，总想做尘世后的人。你睡在那边家的黑夜，星辰孤冥，想地上的叶。你爱它，它却讨厌你的哀怨。

我是红阳处滴落的愁，虽在海洋淡了血色，却仍固守那个乡园让“熟悉”来清住。

记不懂是年岁的时候，只晓得很小很小，人像没有面貌，只有只只的小肉手，绘影的动。父亲六个兄弟，他是老四。爷爷是大锅饭时的大队长，耗了半生的老骨，在光阳的影上造了排长的草房。三个进出，小叔家在左侧，我家在中，共用桃屋。五叔在右，住了石墙的进出，因为他的耳背常是遭痛。头坎上，是大伯、二伯少时自己筑起的讨老婆的红石瓦屋。俩兄弟还是淡绿的牙儿，远拿不了石头，啥都没有，就俩光抹叶儿。爷爷帮他们请了师傅，他们就卖那点憨力。造了板车，取了五寸的黄泥，把地基上的黄石，红石凿得干净。不够，便背着大篮子往人家地里转悠，让人家压点土的都没有。巧被撞了正着，还弯着篮肚，拿着红石嘟囔：“这石头怕撑不起啊，拳头都捣得碎。”

“沙石嘛，就是粉娘一样的，糠骨头！”

人家便真的看不下去，故意缅重了脸色，喊道：“赵华，妈的俩臭小子，为了娶老婆，不让我这地留个种，全都拿了去，咋不地也刨了几寸？”

二伯人缘是极好的，便取了一个笑脸，手中的红石往篮里后反一扔，说：“等房子垮了，又取来还你。再！”他弯了头，看了胭脂红的手，打趣又说：“要不，来了那天，免了你的礼钱，你只管吃就行！如何？”

那人便满了意，回头就走。余音又飘来：“拿吧，拿吧！不让老头子瞧见就行。还有，地记石可别搬了去。”

“好嘞，好嘞。”说完便变搬了那地记石，把几个碎砂石填了进去，随着它在天下冒红。

今许，大伯、二伯已是五十多的花皱头。那人亦是锈窦的晕黄，半点光彩没有。白须银水滑下的，像是怕他父亲晓得的窃语：“等了半生的免彩礼的饭，怕是吃不了了。你俩臭小子，抽了我家的地记石，害了两家干够了架。老头子死前，那红石已烂了色，都想着是别人闹的鬼。”

他说了完，像松了气。深凹的竖纹拉着梨花的胡流，露着了两块稀落的黑牙，咯咯的笑。

三个糟老头子，围着火炉，撑着三双细长的皱手。血红的煤纹波浪似的闪烁着，些许耀眼。红石的瓦屋，已被烟熏得魅黑。墙垣上，根落处，被几个孙子用铁钉磨了满地的红粉。露出它黑下的肉，干裂的没有湿度，它努力撑住，但不知道能不能到头。

二伯看着窗光外的白面似的新墙。虽是儿子的新房，却犹是滑冷的琥珀，没点生气。

“老二家，十八进门。晚上办酒，你来吃，我等你，算是还情！”他弯在怀里，说得凄冷。

他说着现在的酒宴冷痛，热菜没了。倒像活在冷窟窿里，叫冷不知是谁的错。最后却答应着走了。

二哥吃酒那天，人闹了许久。冷气中嘶鸣都显得单薄，枯丫间酱紫色的光尽力的渲红，尽力的和空气争斗，想穿透那天悲鸣的泣涩。把那可怜的红，丝丝的热，贴在酒客的脸上。可白炽灯撒满雪色的白，漾满了枯白的墙，每一个酒客脸上挂了水的白，忘了揭下。实在贴不上那怨念的红。二伯坐在火炉的床上，双手压着冒上的青烟。身旁摆着一只炖熟的猪腿，一盘白萝卜炖肉，一双黑呜呜的筷子孤了一碗热饭。

“来，吃点。虽然只有俩菜。但都是热的，饭也是热的。”

“筷子也给你烤烤。”你吃得暖和些，不怕冷！

我常磨了一手心的红，拖着泥腿往草屋送。又惹了大伯，草坎下的母亲靠了土窗便又糟了罪受。我定在了那水篼中的木墩前，看了雾潮中草屋，实在点不进去脚步。母亲在黑晕的床头，说：“要抹快点，你爸来了不会敲断你的手！”

草屋印象里像是从不会干的，我永睡在湿冷的床。丝线样的幽梦，狰狞的门神眼中，窗白的幻影洞里，煤坑的渊墨中。常站着，飘着白衣乱发的人。他总睁着眼看我，带着笑。在夜睡的时候，往坐在绿影的火上，伸手来抓我、拉我。那样的眼神，是要怕一生的。母亲呢，也常在耳中活着，雨水拉了秽影扰着她的梦。“雨大了，楼板怕湿了，赵儿床顶你总是忘了补！”魂头钩着，父亲忘了回说。她小心动着，不知对谁讲：“我用盆借下。”随手拿块破布消了雨的声响。她不知，雨竟是这样，真的尽跑来扰她的家。

在夜都像是弄她无聊的累了。她便催着父亲出去，找点钱来，离了它的怨，换个累处，也是舒服。拉着几姊妹，熬了两次梨花的雪寇，父亲带回了四万块钱。

犹记有个冬年，枯草引顺着我，望了断灯的白面新房。橙黄的漆脱了丝痕的屑，幽蓝览上冬雪送给它的窗花。这个新的累处，遗憾只得了母亲几月的泪花。夜没了雨，便会怕时间的狭长。

为筑这新房，父亲买了全套马具。一匹灰黄的公马架着大马车，去北角的河面对步，拉了半年的油矿石。这种石层面白花色，石心蓝色。很重，硬度高，打纹边极好看，犹像蓝海散花，条纹如电。许多人砌不起商坟，便用这种石靓牌面。父亲拉着，母亲便领着我碎石，一半筑墙，一半碎沙打板。这样能省了很多钱，母亲说的。

不知他人懂否？这样的地起的堆石，蓝白的色总邀着无穷的乐子，散出一种迷人醉泯的甜。母亲父亲在黄昏去后，便牵了一盏夜出的黄灯。我在石窟的甜味中酣着柔，石屑子跟着淡黄的线流，像要牵着我去撞那草深的柔。

此刻，月褪去了云，我抓不了它，也揣不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