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谣》——镜空沉
第一章 陌地(上)
入夜已久,雾阳峰上的微风渐冷,扰动稀薄的云雾不能聚拢。四野的山林掩藏在苍茫夜色里,万籁俱寂,唯有风动。天空没有星辰,夜幕隐匿所有声色,引领万物生灵沉入安详的梦。雾阳峰迎来一天最极致的宁谧。
西临陌州界千里平川,雾阳峰矗立在连绵无尽的云关山脉中,东望一片与天相接的广袤林海。这座位于荒野与人烟交汇的巨峰,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云雾之下,雾阳峰半山之际,一道四方的孔洞朝向正东方。即使没有夜幕的遮掩,这样一道凿于绝壁之上、面向莽荒绝地的洞口也没有人能够看到。通过洞口往内,黑暗中还潜藏着一座狭小的石室。封闭的四壁上,洞口如一道窗,成为外界与密室唯一的连通。
石室空间狭窄,一张厚石板床便是唯一的陈设,而石床之上,在目力无法视物的黑暗里,一道平躺着的瘦小身影则宣示着此地还有人迹。
黑暗中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生来便在那里。那人身形纤小,大概尚未成年,在这样隐秘僻静的密室里,他的存在透露着几分诡秘。
沉寂的石室里听不到呼吸的声音,窗洞外的风偶尔带起几丝喑哑的呼啸,像是群山安稳的鼻息。
天空依旧没有星辰,记录时辰的人知道夜已过半。一成不变的景象固定在石室里,酝酿出一股飘忽的死寂,填满紧迫的空腔。在某一刻,气氛忽而有了波动,像是错觉,方寸的空虚里似乎有什么在迅速流逝,让人想起油尽灯枯的余火。一丝无关温度的寒意升起,来不及溢散,又有一抹温润的光辉明晰,消弭了幽寒,也驱走黑暗。
柔和光芒毫无预兆的出现,映照出四壁上整齐均匀的凿痕。石床成为光的源头,青白如玉的光将冰冷厚重的石板映得通透,一缕鲜活的气息游荡在四周,光芒也有了温暖。
石床上的人也被照亮,一张稚气的脸露出干枯的颜色,看轮廓是个少年。他身上盖着一件朴素厚实的大衣,应是某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子的外套。那衣物将四肢和脖子都遮住,只露出一张脸在外,却仍能看出少年身量瘦小,明显发育不良。
青光照耀着的脸上,少年紧闭双眼,神情僵硬。眼角残留的乌黑像是炭灰,加上额前蜷曲焦黄的发梢,使他一眼看去就是个大火里逃出的幸存者。也许身上的大衣过于厚实,少年的胸口看不出起伏,呼吸也仍旧不可闻,无从得知他的死生。
通明的青光不断从石床上溢散而出,化作一朵朵飘忽的光团,浮在少年身周缓缓游弋,不时有晶莹的光点投向床上的身躯,穿过层层衣物融入血肉。石床正面,被少年身躯遮挡的中心位置,深绿光泽的线条在青光里浮显,如同活物一般向四周蜿蜒展开,最后穿过遮掩,铺满整张床面。青光里的深绿纹路繁复而精密,连绵一体毫无断隙,组成一幅似画非画的图案。当图案圆满时,青光也涨到极盛,开始有了衰退的迹象。
无人观赏的奇景继续演绎,背景里唯有风声。
青光不断衰减,浮游的光团也一一化入石板上的血肉之躯中,至最后的光团消融,青光也一同倏然而灭。
像是接到了讯息一般,天地间一道无人察觉的缥缈意韵应机而生,转瞬间已通天彻地。云外的深虚似有所感,东方高天之上,一轮斑驳青光无声爆开,只留存一瞬便又立刻被虚无吞没。
天空重归幽暗,石室里的光也散尽,夜又宁静如初。只是苍穹之下,还有无数守望着夜空的眼,无法再平静下来。他们心怀激动,记下此夜所见:“暮阳九九七年,晦谷星灭。”
……
清晨风起,带着夜尽的余寒,和朝露的水汽。曙光越过林海,穿过窗,落在石板床上,少年仍躺在那里,多了些生气。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覆着天光,像镀了一层光影的面具。一层薄灰铺在石床、大衣和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又多了点死人的感觉。但他确实还活着,虽然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
除了虚弱,无法再从身体里感受到更多,意识也徘徊在沉泯的边缘,少年凭着本能,挣扎着抓住仅存的生机,这片刻的生死有一半在他自己手里。
室中的光线慢慢偏斜,留下光阴流逝的证明。少年的抗争从未停歇,也终于等来结果。
一阵怪异的声响从山腹中传来,初时极微弱,飘忽不定,绵密不绝。那声音慢慢地变得清晰,直至最后可以确认是脚步声。
有人在接近密室,不止一个,但也不多,山里大概是有密道的。
声音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停下,紧接着石室突然轻微的颤动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窗洞对面的石壁上,一块石墙滑移开来,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
当石门完全打开,两道人影从门里接连跨出。一个身形魁伟的壮年男子带着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人走进石室,站在余地不多的石床前,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那二人站定后都不说话,只盯着身前的少年,也不打算清理他身上的土灰。看了一会儿,两人眼里都露出失望的神色,清瘦青年的脸上甚或有些焦灼。
眼前情形与历次以来所见并无分别,石板上躺着的少年依旧毫无声息,虽然早知道结果会是如此,可是先有昨夜瞬息之间的天变,加之关于这块石板的古老传说,还是让人心生微渺希望。而今事已至此,再也做不了什么。
年长者抬起头,望向窗洞外的树海和天空,神思悠远,已经不再关心身前的事。青年也拂去心头焦躁,看着少年的眼里只有遗憾。少年与他兄弟二人并非亲故,只是此前因事远行时所遇,那时少年已是昏迷不醒,只是一直以来都感受不到心脉呼吸,却又生机未断,随行者都觉得奇异,此行又毫无所获,就决定将他带回来。到如今已有近一月的时光,少年没什么变化,青年的心里却生出几分牵绊,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小孩子像个活死人一样,不免有些凄惨。
少年昏迷的原因不明,几个看过的医者也没有唤醒他的法子,不得已上山来寻隐居此间的老人。
山上的老人姓齐,依据老辈人的传言,齐老先生见识非凡,且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本事,这样的人物隐居于此,虽然神秘,倒也是合情理的。且历来山下出了大事,老人家都不吝援手,为此也颇受山下人敬仰。
兄弟俩也对老人家抱有几分企盼,找上门时果然得到先生指点,遂将少年放在这处密地。虽然自心底里觉得荒唐,但由于某些不曾言明的底细,两人也没对这办法表明异议。除去路途上的耽搁和寻医花费的时间,少年在此间躺了也有十余日,却始终未见转机,现在来看,老先生也不似传言的无所不能。
想起当初求医的情形,青年心生感慨,俯下身去,想要为少年拂去脸上的灰。哪知他的手刚触及枯槁的肌肤,就见得少年的面皮一颤,竟有了反应。正兀自惊诧,又看到少年的双眼也缓缓睁开——焦黑的眼窝里没有眼珠,眼角的乌黑与烧焦的肉痂融汇一体。
虽然已经见过那双眼睛,青年仍旧心头微颤。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壮年轻呼一声:“大哥,他活过来了!”不等回话,他挨着少年坐在床上,把手枕在轻巧的头下,想要扶他起来。少年嘴唇轻动,没能发出声音,双眼又慢慢合上。壮年回过神,看向正在闭眼的少年,眼里有些意外,有些轻松。他站着没动,只对着青年的背影轻声道:“小心一点。现在时辰正好,带他去齐先生那里。”说完径自先向门洞外走去。青年应一声“好”,用大衣把少年裹住抱起,也跟着走出去。又一阵低沉的颤响,石门翕然合拢。
雾阳峰脚下,两人出了密道,封闭出口,认准方向后,便往眼前的密林里行去。山中少有人来,此处密地又鲜有人知,甚至知道的人都几乎不会来,故而山林里并没有路。两人带着一个小孩,行进速度不慢,不多时就已穿出深林,到了一处山崖边。
两间低矮的草屋依山而建,在山风里发出簌簌声响。草屋门前的平地上寸草不生,只立着一颗手腕粗细的深青孤树。算是院子的空地上没有篱笆,打理的还算规整,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两人站在空地之外的草地上,青年抱着人越过壮年半步,向着草屋里高声喊道:“齐先生,晚辈捡回来的那孩子醒了,现遵照先生嘱托将他带来,还请先生再给他看看。”清越的嗓音回荡在山风里,草屋里并无动静。两人都安心等着,也没有上前去敲门的意思。
过了片刻,门开,有人出来,同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是沐风来了啊,和庄主一起吗?那小东西能醒来,想必卫家的东西确实有用。可惜昨夜星灭,那玩意儿怕是废了。”问话的人知道答案,所以不需要回答,几句话像是调笑,却让听者觉出长者的温和善意。只是话里的意思有些出乎预料,两人心头震动,又不便多问。被称为“庄主”的壮年回了一声“晚辈打搅了”,便同青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门里出来的是个面容古板的黑衣中年人,说话的显然不是他。院子外的两人向中年躬身行礼,中年视而不见,径直走向青年。两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不满,青年甚至上前几步将手里少年递出。那人更不废话,接过人便往回去。关上门,风里只剩下老人模糊不清的喃喃低语。
木门比预想中更早打开,黑衣中年抱着明显清理了一番的少年出现,仍是向青年走去。等青年将人接过,老人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小孩子身无大碍,只是肚子空得太久,吃些流食,再慢慢调养就好了。今日你二人就带他回去吧,往后有事再来!”
中年已回屋关了门,两人始终未见得老人一面,也不多停留,一齐道了声谢便往山下去了。
第一章 陌地(下)
云关山脉是当世最长的山脉,自南向北绵延数万里。山脉之雄奇曾令无数人望山兴叹,其中更有九座高峰直入云端,雾阳即是其一。云关山脉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即使经验老到的游方修士,也鲜有愿意去挑战它的,传言那些翻越了山脉的人都没有回来过。山脉另一边的那片广袤林海,对世人而言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山脉十余里外,一处名为浮陵庄的村落隐现于山野之间。在人烟稀少的陌州界,除了那唯一的一座大城,再也找不出比人口最盛时能过百的浮陵庄更大的村子了,且过了浮陵往东就再无聚落,故而此处也是云关附近最大的聚居地。这样偏远的地方能聚起这么多人,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带着少年下山的那两人,便是这村庄的主人。年长者名卫朝山,是村里真正的主事人,村里人都称他为“大庄主”;青年名沐风,排行第三,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叫卫蒙的二哥,村里人也按排行叫他们“二庄主”、“三庄主”。
事实上,沐风并非两位兄长的亲弟,而是自幼时便被人寄样在此,已故的老庄主只说他是卫家远亲。卫朝山同卫蒙一起自异国求学归来时,才初次见到沐风,那时老庄主已收他为义子。到如今,三人一直相处和睦,不知情的倒以为沐风与两位兄长一母同胞。三兄弟中只有卫朝山已成家,并有一子,一家人都住在祖传的庄主大院里。
虽被称为庄主,三兄弟里真正有权做主的也只有大哥卫朝山,且浮陵庄外紧内松,庄主只管对外的事。村里人平日里自力更生,也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义务,唯一的约束便是不能擅自离开浮陵庄,而这一点又是各家祖训里就有的,至于原因大约只有当家人清楚。所以浮陵的住民一般只管养活一家人,少有其他的烦恼,日子倒也悠闲。
自沐风二人带少年下山已过去数日,情形确如齐老先生说的那般逐渐好转,少年除了身形瘦弱,其他都已恢复如常人一般。
……
清晨,浮陵庄笼罩在薄雾里,早起的人走出家门,与附近的老邻居互相招呼问好,或揣摩今日的天气,规划一天的劳作,也有精神健旺的孩童趁着早饭前的空档跑到外面撒欢。充盈着朝气与活力的笑语欢声穿透雾气,回荡在刚刚苏醒的村庄上空。
在浮陵庄最东边,庄主大院是村里地势最高的建筑。沐风倚在窗前,望着薄雾里恍惚的人影,感受着村子在清早时分的鲜活热闹,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少年就睡在身后的床上,沐风打算等着他自己醒来。这里原本就他自己住,现在多一个小孩也不会觉得挤。
二哥卫蒙是个粗人,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大哥平时事情不少,侄子都是大嫂管教着。最后照看少年的事还是落在沐风头上,而这又正好顺他的意,所以少年的到来没有让这家人觉得添了麻烦。
雾慢慢散去,村里已经看不到几个闲人,连小孩都没了自在嬉戏的时间。
少年从睡梦中醒来,起身的动静惊动了青年。沐风转过身去,看着已经睁开眼的少年,轻声问候着:“你醒了,要吃东西吗?”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前,将散落的衣物捡起,给少年穿上,再牵着他下地,沉默着等待少年的回答。
“天亮了吗?”
稚嫩沙哑的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不是想要的答案。
“天亮了,今天也起了雾。你饿了吗?”沐风温和地回应,牵着少年走到窗边,让他的脸对着看不见的远天。
“饿了。”少年合上眼,像是刚想起他已经看不见了,把手从沐风掌心抽出来,想走却又不知该往哪里走。
沐风弯下腰,把少年的手再度握住,拉着他向门外转去,“那我们去吃饭吧。”
在少年刚苏醒的那几天,沐风花了很多时间和他说话,除了姓名,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少年的有效信息,他的过去仿佛一片空白,连他一身的伤病也理不清因果。而这样的结果,不仅因为少年一问三不知,更是由于很多时候他的回应连对话都算不上了。
少年姓洛,名为星瞳,是个少见的名字。据沐风等人所知,只有极北的冰荒界聚居着洛氏一族,且很少有人能在那里遇到这一族的人,而外界就几乎不见洛姓了。至于这个叫洛星瞳的少年,倒也是在冰荒界遇到的,不过那是在沐风一行人归程的荒原上。一群过路人想在广阔的冰原上找到洛人的聚落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那时也无从知晓少年的身份,就顺路把他带回来了。现在要想再送他回去,一来远行事大,费力费时,现在的浮陵庄未必负担得起;二来也不知该往哪里送,极北冰荒界的面积在划定了疆域的诸界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至于人口,外界历来只知道里面定居有两个部族,其一便是洛氏,另一族则是声名不显,而且那么大的一界,是一座城也没有的。不过对于这些事,一般人也不甚了解。
洛星瞳就这样在浮陵庄住下,村里人不久后也都知道庄主家多了个盲眼的小孩。
寻常时候家里人都有事不在家,洛星瞳就一个人待着。有事钦恒会有空闲,就陪他玩一会儿,或者带着村里小孩来家里一起玩。即使没有闲暇的时候,钦恒也是最早回来的,久而久之,洛星瞳就习惯了和钦恒待着。
钦恒便是卫朝山的长子,比洛星瞳大两三岁的样子。洛星瞳偶然听钦恒提起他曾有个妹妹,后来没了,至于什么原因,钦恒那次提起时就说了,洛星瞳没在意,也就不记得了。现在,洛星瞳算是钦恒的新弟弟,有时候也会叫钦恒一声“恒哥”,和当初的沐风有点像。
但是钦恒不怎么喜欢和这个“新弟弟”一起玩,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只是因为他很不会玩。其他小孩跟他玩过之后,也都不愿再找他一起了。即使如此,钦恒也没有对洛星瞳生出厌烦,反而对他很是关照。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钦恒会一边玩一边找洛星瞳说话,他也仍旧带村里小孩来家里玩,让洛星瞳在一旁听着。
相处得久了,钦恒也能从洛星瞳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里察觉出一些情绪,知道他很愿意听热闹的声音。所以有空的时候,还会带他到村子里面去转转,也顺便让邻里们认识认识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孩。
日子过得很悠闲,洛星瞳不知道别人都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最闲的那一个。他很少跟人说话,每天做的事就是发呆,或者待在钦恒身边发呆。沐风在的时候,偶尔会问一些他听不懂的问题,那时身边一般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他当然答不上来,就随便说些自己知道的东西,想到哪就说到哪,也许是过去的,也许是不久之前的,他自己也分不清,听的人就更不知所谓了。
人们慢慢地发现了洛星瞳的异样,然后又都将之归因于伤病的余患,便不再多加理会,一个小孩子,似乎不值得让人花费过多精力,而且他的问题看起来还很麻烦。只有沐风和钦恒会尝试想让他变得正常一点,尽管没什么效果。
最后洛星瞳还是安稳的活着,周围的人也容忍了这个异类。
后来山上的中年进了村子,带来齐老先生的手信,让卫朝山他们再带少年上山一趟。传信时只有卫朝山和洛星瞳在场,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之后的某日清早,卫朝山就独自带着洛星瞳上山,到黄昏时才回来。而自始至终,卫朝山都没跟谁提过这事,至于洛星瞳,他连自己去过哪里都不清楚,更不会主动对人说些什么。
山野小村的生活悠闲也单调,少年稀里糊涂的混着日子,不知道什么叫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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