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吟》——横烟

001山海来客

清风过境三万里，谁知道它妄顾了谁的深情？所以啊！我们时而愁苦，时而欢喜。我们该在故事外，还是曲中人。

段横波被轻水崖的晚风吹醒，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好像是在梦里哭过，但他不肯承认，只当是风沙迷了眼睛。

微风拂过，段横波觉得耳畔飘荡着那抓不住的凌乱的发丝好像更懂人心。因为他们都凌乱着，摇摆着，偶尔断了那么几根，也不会让人觉得生疼，甚至都没人在意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听到有人来，他揉搓着朦胧睡眼。他知道是青山和碧海，这两人是他除姐姐外最为亲近的人了！

爹娘逝世后的第二年，姐姐跟着妙手鬼医千叶仙子玉寒姬东渡出云国学艺去了！玉寒姬是个如花似玉的老妖婆，可她待姐姐极好。那年师公带他下山，偶遇兜售奴隶的人，他们挥舞着皮鞭抽打着买不出去的青山碧海，人贩子都很有头脑，买不出去就抽打着寻乐。那时候的青山还不叫青山，碧海也不叫碧海，他们都叫赔钱货，后来段横波给他们取了名字，他们认了段横波做大哥。

段横波坐在青石板上看着夕阳，指着西边的晚霞说：“觉得这里的夕阳和晚霞美吗？你们应该也觉得很美。但我以前一直不敢来这儿，下过雪就更怕了！”

“为什么啊！”碧海好奇的问道。

段横波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道：“我妈妈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被人逼着跳下去的！那天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也是那天，让我知道寒风再冷，飞雪再冷，终究也抵不过人心。”旧事历历在目，说着说着他便低头掉下泪来。青山碧海默默坐到他身边，碧海轻声说道：“段大哥，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段横波揉揉眼起身说道：“我已经等了十一年，有些事该有个开端了，有些人也活得够久了！”

大夏纪元雨顺七年，淮安郡太守柳乘风六十大寿，虽已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但总归是习武之人，身体还挺健硕。

宾至如云，内院座无缺席。他走向一位满头银发，面容清瘦的长须道长说道：“昔年这牛鼻子老道于太行之巅为鄙人卜得一卦，明言花甲之年必有血光之灾，如今大寿已过，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太守大人切莫轻信这样的鬼话，他道号玄虚，人如其名，就知道故弄玄虚！”说话的是青溪派丹然清。说完柳乘风大笑起来，大伙也跟着笑。

老道起身整理衣冠说了声：“贫道妄言了！”话音未落，人已三步并成一步出了大门飘然而去。柳乘风说道：“莫要管他，来，鄙人敬各位一杯。”一杯酒喝完，门口小斯来报：“山海盟盟主请见。”

柳太守有些慌乱，好像一时得了恩宠，而且这恩宠还来的不明不白。他问道：“你说谁？山海盟盟主？确定是山海盟的盟主吗？”他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斯说道：“来客是这么说的。”

众人骇然，山海盟向来行事兼具几分神秘之风，虽始现江湖才两年，却已威名远扬。

山海盟因两年前刺杀东海水鬼孟行舟一行一十七人而名扬四海，此一干人众多次抢掠官银秀女，军需物资，朝廷悬赏白银五十万两追杀无果，归云门门下弟子也去过，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归云门可是当世第一大门派，想来去的也是二三流弟子。可更为惊人的是山海盟竟只派出一名迎风使，只一人，便让纵横海上数十载的一方霸主倾巢覆灭，这便足以让好人称快，恶人胆寒。

事隔三月，岐山童子炼丹案，妖道贾半仙武艺高强，朝廷官兵几番围剿损兵折将，贾半仙依然逍遥法外。山海盟又出一名唤花使杀死贾半仙，之后山海盟好像平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三月前，山海盟招雪使入无忧界域与修罗门撕斗，修罗门乃百魔之首，正派之中也唯有归云门能与之匹敌，外人基本是有去无回，后来双方既然和解了！这也算是奇闻。

两月前，山海盟挥月使在归云山下多喝了些酒水！便将归云门的七八个弟子打伤！其中还有第八代弟子中最为出众的明月歌，最后归云门也不了了之。纵观所行，这山海盟好似亦正亦邪，行事全贫本心好恶。奇怪的是山海盟做了这么多惊人的事，竟只出现过招雪迎风，唤花挥月四位使者，没人知道他们使的什么武功，有多少盟众，总舵分舵立于何处，更是没人见过他们那仿佛身处虚无缥缈中的盟主，没想到柳乘风的寿宴居然来了！众人都期待着。

丹然清说道：“太守大人真乃人中豪杰，英雄路广，山海盟这般神秘人物亦有往来。”丹然清话虽如是说，可心里恭维的多半，暗想着自己都没机会认识，他柳乘风贫什么？

柳乘风招呼小斯道：“快请进来！”转念道：“不用了，还是我亲自去接一下吧！”

“不劳烦太守大人，我自己进来了！”柳乘风话音刚落门外应声道。声音浑厚清澈，说话间，段横波自大门缓缓而入，一身白衣，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眼眸明亮，深邃中暗带忧伤，看上去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肩上背着包袱，脖子上挂着白绫，手里抱着无字灵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两眼散着寒光扫视着众人，与之目光相接者，无不背脊发凉。此刻，除了他的脚步，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他的心跳声，仿佛一切都是无声的。因为在他开口之前，有些人甚至觉得大喘气都将成为不可饶恕的罪行。

段横波走到柳乘风面前说道：“柳大人高寿，小人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恕罪，扰了各位兴致的，也请恕罪。来的急切，礼物又有些份量，尚在路上，万望大人见谅。”想想也是，山海盟盟主何等身份，即是来了！那肯定得是厚礼，一时带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柳乘风施礼道：“岂敢岂敢，有劳盟主费心了！”

淮安郡主道上一行人驱车载着四口上好棺材缓缓而行，引来过往行人好奇围观，此等棺木需得富贵人家才受用得起，可这一下子就去了四个的实属罕见。这要换了寻常人家，单说这几口棺木钱便要倾家荡产，真是轻易不敢死，死不起。

车队把棺材停在太守府门前！门口小斯来报，把柳乘风气得不轻，什么人这么歹毒？偏偏选在大寿之日来，这是想把人活活气死，气不死也得被气的吐出几十两血。

柳乘风欲命人把棺材拖走，段横波说道：“柳大人别急，那便是小人给您备的礼。”

柳乘风惊讶的看着他努道：“你若是来贺寿的，老夫自是感激，若是惹事生非，也别太不把我太守府放在眼里。”

段横波说道：“那里敢不放在眼里，我还得放在心上，不然有些债我该找谁还。”

“今日太守大人高寿，你若在此兹事，我等段不会答应。”说话的是瑶山派何锦贤。记得那年轻水崖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踏雪而来，意气风发。本以为该是仗剑天涯的英勇男儿，当贼人两声嘶吼，夸下骏马飞驰而下，急蹄不怜雪。年少的段横波只能默默的祝他一路顺风，自那之后段横波开始懂得，行走江湖，宝马良驹是很重要的，毕竟逃命的时候跑得快些。

段横波提高嗓音说道：“何大侠，好英雄，好气派，好仁义。今日这般有情有义，可为何十一年前清水崖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受人欺凌你可以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言语间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何锦贤暗想：“此事只有当日罪魁丹然清等人知道！肯定是那狗东西说出去的，不然这年轻人怎么就晓得。”

听那年轻人如此说，丹然清丹然明兄弟二人背脊一股寒意袭来，十一年前轻水崖的孤儿寡母那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了！

何锦贤开口骂道：“丹然清你这狗东西不是人，如此坏我名声于你有何益处，你的事迹就那么光彩吗？”这一骂，便坐实了实情，众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他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段横波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些私事要了！有些人我平素是遇不到的，今日托柳大人的福，都来了！其余不相干的人，若只想看看戏，那我自与你们相安无事，当然，若要强出头的，我也不怕得罪人。”

段横波扫视着众人，眼露寒光，气息冰冷刺骨。这些见此情形无不惊恐，毕竟他们相信山海盟有能力把他们尽数杀死。

段横波对柳乘风说道：“柳大人，一直想着要来拜见你的，拖了那么久我都觉得对不住你了！今日特意备了些薄礼，还望不要推辞的好。”说着他把灵牌和白绫交给柳乘风说道：“这个你先收着，很快就能用上了，还有门口的棺材，你德高望重，可以让你先挑。”

柳太守气急努吼，便要叫人将段横波拿下，叫了半天不见人来。段横波说道：“没想到柳大人火气这么大，亏得你没能叫出人来，要真动起手来，我还真担心伤及无辜，你是想让谁为你陪葬吗？”

那些无辜的宾客心里很是慌乱，毕竟他们只想好好吃顿寿宴，不想把它当作最后的午餐。

002九转玲珑

人活一世，总会有那么些人让你念念不忘，心生幻想，无论对你好的坏的，心里总要空出点位置给他，天晴了还不忘拿出来晒晒，只怕时间久了会褪色，忘了他该有的模样。对于段横波而言，柳乘风便是他不敢忘的一个。有些往事，想起来心疼，不想又觉得自己薄情。

柳乘风心里知道自己已无兵将可调，只得暂时受制于人。颤颤巍巍接过灵牌和白绫。段横波放下包袱打开，里面有三块灵牌和白绫。一个精美的盒子，如寺如塔，基底通体黝黑，镶嵌红珠碧玉，另有一张稀有的羊皮卷。

他拿着一块灵牌和白绫走到曹公公面前递交给他，太监面露惶恐迟疑之色，也许他在想，他久居深宫，平素也很少与江湖中人往来，这里面怎么还有他的事。

段横波拿出羊皮卷问道：“柳大人，这个你还记得吗？”柳乘风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段横波说道：“你不记得不要紧，曹公公肯定记得，让他给你回忆回忆，你们可以慢慢想。”

十多年前，淮安郡镇远将军段江寻之父八十大寿，同样是寿宴，同样八方来客，同样大摆筵席。那时柳乘风还只是个末流小官，同在淮安郡当职，段将军设宴，不能不去，可又苦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来，一时两难。正值犯愁之际，帝都恩师差人给他带了贺礼来，来人便是曹公公，带来一枚产自东海的夜明珠，珠盒做得精细，内里还垫了珍贵的出云国羊皮卷。柳乘风喜出望外，感念恩师大恩，便将珠盒原封不动送去将军府。

段横波把精美的盒子交给丹然清，丹然清接过堆笑道：“怎么还有我的。”他看着盒子精美，心里盘算着不如找机会送给柳乘风的小妾，博得美人一笑也是好的。

段横波突然问道：“感觉到天下唾手可得了吗？”

丹然清不明何意茫然问道：“什么？”

段横波大声说道：“我问你，感觉到天下唾手可得了吗？”众人无不惊讶，丹然清一时手足无措。段横波续而道：“世人都道得九转玲珑矶者得天下，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为了他你可以不惜名誉逼迫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和十多岁的孩子。现在九转玲珑矶就在你手中，感觉到天下唾手可得了吗？”声音中莫名一种压迫感。

众人大惊，九转玲珑矶原是归云门镇派之宝，后来进献给大夏王朝，一直被当作圣器供奉在皇宫宝光阁，只因九转玲珑矶偶然会发散幽蓝的光，每次发光后数十年之内天下大势必有动荡，所以便被越传越荒诞。怎么会在他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容不得质疑，因为见过九转玲珑矶的人太少太少，只怕柳乘风这场寿宴之中没人有那福分。

丹然清似乎已猜到这个所谓山海盟的盟主是谁，他颤抖着说道：“你是……”

“没错，我就是十一年前轻水崖上侥幸逃脱的孩子。”段横波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当然不能让他说出自己是谁，以后还有好多事要办，不能过早暴露身份。

大雪过后，轻水崖还未放晴，阴阴沉沉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孩，小女孩问道：“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啊！”

女子摸着她的小脑袋说道：“应该快了！再等等吧！”听闻马蹄声响，来的却不只一人，临近了看，全是见不得光的，个个黑色长袍从头到脚，黑巾遮面，只见一双双眼眸散着幽暗的光，其中一人叫道：“终于看到她们了！”四五个人把母子三人围在山崖边。女子顿觉有异便问道：“你们什么人？”

一个说道：“你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行了！你只要告诉我九转玲珑矶在那儿，我便不为难你。”

女子疑惑道：“九转玲珑矶不是在皇宫被盗了吗？我怎么知道在那里？”

那人道：“还在跟我装傻，都知道九转玲珑矶在段江寻手中，你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别想着拖延时间！段江寻恐怕不会来救你们了！蓝羽令主和中洲七杰都去找他！还有觊觎九转玲珑矶的各门派也去了不少人，现在只怕他段江寻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插翅难逃。”

女子闻言不禁落泪，这定是那些奸佞小人的毒计，先是污馅段江寻与出云国暗相勾结，又拿段横波出生说事，再谣传九转玲珑矶在他手中，江湖野心勃勃之辈大有人在，那还会放过在段江寻手中夺取玲珑矶机会，如此一来段江寻一家要受朝廷通缉，受江湖追杀，这天下之大，只怕再难有容身之地，真可谓不死不休。这幕后黑手其心不可谓不毒，其计不可谓不妙啊！

女子想反抗，可看他们人多势众，再加上又带着两个孩子，大意不得便说道：“是谁告诉你们九转玲珑矶在他手里的，你们知道九转玲珑矶么样子吗？我是真不知道，若是知道，断然不会欺瞒于你。”

这时另一人说道：“你跟她费什么话，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人说着便来抓段横波，段横波敌不过他被他擒住，那人一手握住段横波的脚把他倒提到悬崖边上说道：“你说不说，不说我把这小兔崽子扔下去，准保摔成肉泥。”

女子哭求道：“我真不知道啊！你放了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那人说道：“我数三声，你再不说我就真扔了！”那人便开始数一。

女子突然大笑道：“你要扔便扔吧！”

那人一时不知所措，心里暗想着这是她的儿子吗？就算是只怕也不是亲生的。那人说道：“他不是你儿子吗？你就一点不在乎他的生死吗？”

女子说道：“真是讽刺，我在乎你就会放过他吗？都道得九转玲珑矶者得天下，九转玲珑矶被盗也有些时日了吧？这天下变了吗？恕我直言，若九转玲珑矶到你们手里，你们有能力得这天下吗？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人说道：“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差点信了你的鬼话，那定是玲珑矶内有玄机，比如上乘的武功秘籍，无双的妙计，只要得到它，找个人迹罕至的所在，待习得其中秘法，何愁大事不成。”

只怕会如他这般想的也不止他一人，这里的所有人，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谁不是为满足一己私欲。这些人的一张张面孔，映衬出无数张面孔，用不着看清，丑陋的嘴脸大多一般无二，无论修饰的多么完美，总能让人心生呕意，这大概就是相由心生。

小女孩听到那人要把弟弟扔下山崖，吓的不敢说话，再加上天气寒凉，一直颤抖着，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女子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耳朵和脸颊以示安慰，这样让她觉得安心了不少。

寒风越来越急，那人有些不耐烦了！从眼神和行事不难知道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怒道：“我懒得和你讲那么多大道理，那么多人说在段江寻手里，那就一定在他手里，你也肯定是知道的！你再不说这小兔崽子就没命了！”

那女子也不愿再多费口舌，因为她已然明白多说无益，这样不可理喻的人只怕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他一开始就认定他是对的，只要有一点偏离他的意象那就算欺瞒于他，又怎么跟他说得清楚。

段横波一直被他倒提着，气血回流，脸胀的通红，他突然说道：“你们说的九转玲珑矶是不是一个精美的盒子，如寺如塔，盒基通体黝黑，镶嵌红珠碧玉。”

那个提着他的壮汉看向另一个身形稍小些的人，显然那人才是带头的。那人点点头说道：“想来多半是了！怎么，你见过？”并示意那壮汉把他放下来，倒掉着的时间长了些，被放下后段横波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他使劲摇晃着脑袋。那人疑惑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见过还是没见过，没见过你说得那么准，见过你又使劲摇头。”

那女子过来抱着地上的段横波说道：“你们把他倒提着那么长时间突然放下来，头能不晕吗？换你你也摇头。”

领头的会意道：“好，让你先缓缓。”

段横波一直摇晃着，其实他已经清醒了！他在整理着所知道的信息，想着如何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好让这些人不再缠着他们。他也没见过什么玲珑矶，只是听父亲提起过，大概好像就长那样。近两年来父亲也给他讲了许多名人事迹，他便想着如何给这些说个以假乱真的故事。

好多时候，小孩的慌话往往会取得惊人的效果。这里要说如果撒谎的孩子足够聪明，笨小孩是不会撒谎的，因为他们都比较听话，大人们也常常教导小孩子不可以说谎，所以大多选择踏踏实实做个乖孩子。